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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上

楔子
在這座山裡東邊的林子深處,有一座大湖,當地的人都管它叫「月亮湖」。
地圖上沒有標示這座湖泊,旅遊指南也找不到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深山裡,陪伴它的只有月亮,清風,還有美麗的水莽草。
湖水中開著淡紫色花朵的水莽草,每天夜裡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把月亮湖耀成一顆深藍紫色的寶石,神秘又美麗。
然而異常美麗的事物,常常搭配著出人意表的一面。特別神秘的場所,和傳說總是出雙入對。

傳說。

傳說,美麗的水莽草花帶有劇毒,誤食者或快或慢,三個時辰內必會毒發身亡。
死於水莽草劇毒者將魂留人間,在下一個被毒死的替死者出現之前,無法輪迴往生。
傳說,那個不得超生的鬼魂,每個夜晚都會在月亮湖畔出現。
守著湖,等待著。



「一直等著……」
故事說到了一個段落,老太太佈滿皺紋的滄桑老臉望向車窗外,陷入了沉思閉上嘴巴不再言語。
「嗯,嗯。」坐在一旁的祝青禹嘴上含糊不清地應著,暈車的腦袋一樣含糊不清。
山路像羊小腸一樣迂過來迴過去,路面有如月球表面般凹凸坑疤,而在這條山路上駛得氣喘連連不斷噴氣哮喘的這台破公車,則是老舊得似乎比旁邊這個老太太的年紀還大。
破損的座椅外頭那層塑膠皮都翻掀了起來,沾滿污漬分不清是深藍色還是黑色的,從座椅的破口可以瞧見裡頭暗黃色的海綿內餡。老舊的座椅散發出油膩的味道,混著車窗外不斷隨著風湧進來的濃郁野薑花香,又臭又香,讓已經吐了一大袋的祝青禹,又追加了幾口。
都是那個天殺的阿洛!
說什麼,只要從山下的公車亭子搭公車很快就會到達。
結果他在那連公車站牌都因為生鏽幾乎要倒掉的山腳下破爛小公車亭,等了兩個小時的公車,然後現在困在這台差不多可以拿去報廢的老爺公車裡,前不著村後不接店,還必須一面暈車一面認真聽著一旁老太太講無聊的傳說。
那個傳說,真的很無聊。
說恐怖也不恐怖,說淒美也不淒美,如果是他那個責任編輯聽了,一定會批評它結構不完整,劇情不夠緊湊,角色立場薄弱……等等。
聽完了這個傳說故事,真要說有什麼感想,祝青禹只覺得那個鬼真倒楣。況且會因為吃水草中毒這種理由死掉,除了倒楣之外,還真是蠢笨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水草不是長在湖水裡的嗎,吃它幹嘛?神農啊!?
真是個不切實際的傳說。
不過祝青禹還是很有耐心地聽著老太太講。
和祝青禹接觸過的人,十個有九個都說他個性孤僻大牌嘴巴又壞,冷淡又反社會。
可是很意外地他卻是個很有公德心跟敬老心的年輕人,從來不亂丟垃圾隨地撇條,在公共場合看到老弱婦孺也會讓座。
更何況,他現在手中提著的那個裝著嘔吐物的塑膠袋,還是老太太好心捐給他的。
仔細觀察旁邊這個老太太,年紀好大一把了,沒有八十也有七十幾了吧……身穿深褐色的緞布旗袍,腳上穿著同色系的深色布鞋,樣式雖然陳舊,但端莊素淨。一頭花白頭髮整整齊齊地在後腦紮了圓髻,清爽俐落。
那打扮看起來就不像是一般鄉下的歐巴桑,反而像是舊式有錢人家老太太的造型。
再看看她腳邊那一大袋子的物品,柴米油鹽糖醋胡椒米酒也都還算平常,但那些寫毛筆用的墨汁宣紙……
也許她是退休隱居在深山裡的有錢人家老夫人什麼的吧……
「這個地方,真的很少人會來呢。」老太太結束了她的沉思轉過臉,看了青禹一眼,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嗯,嗯。」
的確,整台老爺公車上只有司機、老太太,還有青禹三個人。
而車子外……不要說是人了,一路駛來連隻阿貓阿狗也都沒看到。
阿洛肯定是頭殼壞掉了吧在這種地方開民宿是要開給誰住?

想想那個鬼啊……如果真的有那個傳說,真的有那樣一個鬼,也實在挺可悲的。
要等到一個人來這種荒僻的地方實在很困難吧?
要等到一個會來這種荒僻的地方,還得要夠笨到會吃水草中毒的人,困難加三級。
 
 
 
01
是誰說過「毫無防備的男人最有魅力」這種話?
躺在床上的男人熟睡著,一百八十多公分的頎長身軀弓成了S型側蜷曲著,雙手併攏放在胸口,那樣毫無防備的睡臉像個小孩子般惹人憐愛。
人變成熟了,可是睡覺姿勢卻一點也沒改變。
阿洛無聲地坐在床沿,仔細端詳著熟睡的青禹。
他那赤裸的上半身線條很優美,骨肉比例恰到好處,修長消瘦卻結實。
奶茶白色的肌膚看起來光滑無暇,質地細密,阿洛很清楚它摸起來的感覺也是光滑又細膩的。
不過印象中最後一次見到青禹的時候,他並不是這種奶茶白的膚色,而是像加了焦糖那樣的咖啡色。
那個時候的青禹才剛下部隊,天真又熱情,脆弱但不失堅強。在目睹愛人背著自己跟別的男人偷情那一刻,噙著眼淚卻緊咬著唇一語不發的表情……
可愛到令人難以置信,感覺彷彿心都跟著青禹那壓抑受傷的表情揪了起來,至今阿洛依然忘不了。
闊別多年,這副身軀、這張臉……屬於這個男人的一切都還是那樣吸引著他。於是手不自覺地,就想往那曾經屬於他的領土摸去。
「幹嘛?」
冷冷硬硬的聲音像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把冷冷硬硬的叉子叉住了阿洛不安分的手,停在那尷尬萬分。
「摸一下也不行……」阿洛咕咕噥噥地縮回手。
「不行。」青禹從床上坐起來,抓了放在床邊的T恤套上。
「嘖……」連睡覺都有防備的男人最最不可愛。
「我們早就不是那種關係,你少在那給我鹹豬手。」
「哪種關係?」
「……」青禹瞪了他一眼用凜冽的眼神代替回答。
「禹,你真的結了婚就轉性愛女人了啊?」
「兩碼事,我不習慣和愛人之外的人太親熱。」推開阿洛,青禹跳下床穿了拖鞋就往浴室走去。
「你和你老婆親熱嗎?」
「干你屁事。」
「真冷淡耶……你變了。」
青禹停下腳步,轉過臉看了阿洛一眼,薄唇彎出一絲不帶情感的淡淡笑容說:「今非昔比。」

關上浴室門打開洗手台的生鏽水龍頭讓水流出來,直接從屋子後方溪澗引入的山泉水清澈冰冷,盛在手上,抹在臉上,皮膚有如細針扎般的微微刺痛。
洗臉台前的牆上掛著一個檸檬黃色老舊的塑膠置物小櫃,櫃門鑲著一面髒髒的鏡子,鏡中映出了一張年輕男人的臉龐。
長年躲在室內不常日曬所以不算是很健康的臉色,淡淡的缺乏喜怒哀樂的眼神,配上短短的鬍渣,整體來說就是「頹喪」這個感覺。
青禹自嘲地笑了,鏡中那張臉也跟著笑。
那也不算是笑,只是嘴角肌肉稍微牽動的皮笑肉不笑。
早就忘了如何笑。
因為無聊的生活中沒有稱得上愉快的事情,沒有需要動用到「笑」這個表情的時機,久而久之連「笑」都成了陌生的行為。
今非昔比。
今天的他總是沒有辦法像過去的他那樣愉快地對著他人開懷笑著,沒辦法用和顏悅色的表情和他人相處,沒辦法用善意的言語來對他人坦白心中的感覺,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義無反顧地愛上一個人。
過去的一切就好像那年夏天午後並排曬在陽台上的四角褲的水分。
不知道到底是何時水分就蒸散消失了,可能是被風可能是被陽光帶著遠走高飛,只留下了兩個男人的四角褲。
青禹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就如同那兩條乾巴巴的四角褲一樣,褪了顏色,乾巴巴的掛在那。
他不否認,阿洛的背叛是個關鍵。
七年來的愛戀、依賴、信任、忠誠,還有自以為是的天長地久,在那個夏天的午後全部都崩壞,他噙著眼淚好想衝到廚房拿菜刀砍死床上那對抱在一起的奸夫淫夫。
然而他卻沒有那麼做,無言地收拾著屬於他的東西,包括還曬在陽台上那兩條四角褲的其中一條,然後離開兩個人同居很久的公寓,離開他的初戀。
從高二某個放學後的傍晚兩個血氣方剛毛才長齊的十六歲男生,在無人的教室做著汗流浹背卻刺激美好的那事,直到那年夏天午後打開房門見到他的阿洛跟陌生男人在那張他們一起去購買的大床上交纏那一刻,剛剛好滿七年。
多年以後青禹從朋友那間接地聽說一直漂泊不安定的阿洛終於中鏢,隱居到深山去等死;多年以後阿洛也從朋友那間接地聽說青禹和女人結了婚,生了小孩。
一個等死的絕症病人,一個冷淡的已婚男子,溼柴沒火,即使再度重逢他們也都知道多年後的今天兩個人是再也擦不出什麼火花了。
阿洛的背叛,那的確是個關鍵,但不是全部。
阿洛的背叛只是讓青禹明白了一些他年輕時不明白的事,讓他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情,然後從那些體認中他決定了自己過活的模式。
是他自己心甘情願走到現在的模樣,是他自己慢慢地弄了個繭把自己包起來,而他覺得這樣的狀態正是他想要的。
懶得多花力氣和別人周旋的狀態。
娶了一個他不愛也不愛他的女人幫他理家,這樣很好。從事著不需要上班不需要打卡搞麻煩的同僚關係,只需要面對責任編輯一個人的寫作工作,這樣很好。
真的值得他花心思去對待的人,只有小然一個。
小然她不知道現在在做什麼?吃飽飯了嗎?正在看卡通嗎?
離開的那一天小然像平常一樣抱著他的腿撒嬌著,抬高小臉蛋,童稚可愛的聲音說:
「把拔~快回來喔!記得帶好玩的東西回來給我。」
寶貝女兒交代的事情,別忘了。

「喂!死在裡面啊你!」阿洛在門外敲著。
「還活著。」關上水龍頭甩乾手打開門。
「要不要刮鬍刀?你那臉該刮了吧?」
「不用。」
「枉費你媽給你生了張那麼俊俏的臉蛋,放在那生雜草。」阿洛盯著青禹那張被雜亂短鬍渣佔據的俊臉,一臉痛惜的表情。
「我媽是誰我都不知道了你囉唆什麼啊?我肚子餓了。」從下了那台破公車以後就因為暈車不舒服睡到現在,整整一天一夜沒進食了,那枚曾歷經潰瘍和出血的爛胃開始隱隱作痛。
「喂,青禹,你幹嘛老板著一張臉?」
「有嗎?可能是因為肚子餓,晚餐吃什麼?」青禹接過阿洛遞給他的咖啡。
啜了一口之後有些意外……這個從來不把別人的事當作一回事,心中永遠只有自己的阿洛,竟然還記得他愛喝不加糖只加奶油球的酸藍山。
阿洛手指著餐桌旁的櫃子,青禹一打開,各式各樣的泡麵像山崩似地迎面摔到他臉上。
「……就這些?」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新口味。」
「你請客人吃泡麵?」
「喂拜託,住在這種地方有泡麵吃不用吃葉子啃樹皮就要偷笑了,這可是我大老遠從山下的鎮上採買回來的。」
「你都不開伙嗎?」
「開啊,不開『火』怎麼煮水泡麵?還有你手中的咖啡。」
「……」
不應該意外的。青禹也沒忘記往昔兩個人住在一起的時候,那間廚房幾乎荒廢到長出了雜草跟蕈類……阿洛和他在這方面都是同一型的人類,兩個人都是死也不下廚不做家事的男人。
如此看來,阿洛這樣一個懶男人能把這間民宿維持得還像是人類居住的地方,應該要頒發給他獎狀了。
青禹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打量著許久不見的阿洛。骨瘦嶙峋的模樣彷彿風大點就會被吹飛,原本清秀的娃娃臉消瘦凹陷到令人不忍心多看……弄成這副鬼樣子,究竟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營養不良啊?他平常就只吃這些泡麵咖啡度日子嗎?
「阿禹啊,關心的表情不小心跑出來了。」阿洛似笑非笑說。
他了解祝青禹這個男人。
表情可以變冷,言語可以變冷,但柔軟的靈魂卻是暖的。
「鬼扯。附近有賣吃的嗎?」
「呃,有個麵攤。」
「那走吧。」
「在十公里外,另一個村。」
「……」



月亮湖。
「是有一個大湖啦,」阿洛歪著腦袋想了一下,說:「只是你說那什麼傳說的我沒聽說過。水草有,不過我也沒見過它開花的樣子。至於鬼喔……你不是無鬼神論者嗎?」
「我沒說我信,我只是想知道這個傳說怎來的。」
「好吧,我承認我從來沒有天黑了以後出門過。」
「……」自己倒怎麼忘了這傢伙有嚴重的夜盲症?
「這麼晚你要去哪裡?」
「散步,順便去看湖。」
「這裡是山裡不是城市裡,你小心碰到這個……」阿洛枯瘦的手在胸前比劃了個勾勾。
「台灣黑熊?我會裝死。」
「好吧,你等我一下我拿手電筒給你。」
「不必了我又沒有夜盲。」
「喂!哪壺不開提哪壺。別小看深山,你迷路了我不會去救你。」
「喔。」青禹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是了,他總是這樣無所謂的表情。
總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需要,什麼都不重要的態度。
於是他才想藉著背叛他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必要性,來衡量自己在青禹心中的重量到底有多少。
到底青禹是在乎他的……只是為了得到這個答案,付出的代價卻是永遠地失去他。
「今非昔比。」咀嚼著青禹所說的這句話,望著他消失在林路中的身影。
明明知道他不過是去散步罷了,但不知道為何,捨不得的感覺油然而生。
彷彿他這一去就如同那年夏天,他提了行李轉身離開他們的公寓那樣,沒有再回來過。
此時此刻,阿洛卻沒料到,這一次青禹依然沒有回來。
 


02
今夜碰巧遇上了滿月,月盤兒又圓又大,天上掛一個,水中沉一個。
泛著深紫色光澤的湖和泛著深藍色光澤的夜空,被湖面上的薄霧接在一起,分不清邊界在哪裡。
水草,湖,天,月,凝出一大片不可言喻的妖異氛圍。

坐在湖畔的青禹,慢條斯理地脫著鞋襪,然後挽起長褲褲管。
雖然他身為一個小說家,成天為人編織著不切實際的浪漫故事,然而本人卻是一點也不浪漫的實際派。
美麗夢幻的紫色湖泊並沒有勾起大作家祝青禹什麼寫作靈感,不過湖水中那些水草所生出的美麗花朵倒是引起了他不小的興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乾脆來摘朵水草花研究研究,看看是什麼樣的植物會在月光下如此閃耀。
當一隻腳插進湖水裡試深淺的那一刻,他開始有點後悔了。
湖水的冷冽更勝於阿洛家水龍頭流出來的山泉水,簡直像是液態的冰,刺骨透心的寒氣從插在水中的那隻腳直往腦門衝。
可想想鞋襪都脫了,一隻腳已經犧牲下去,這個時候「收腳」那不就白忙一場?
祝青禹生來就是做事情有頭有尾的個性,他是那種到了老年會自己買棺材壽衣,也許會自己爬進棺材把棺材蓋蓋好的人。
況且,後悔這兩個字,總是極少出現在他的人生中。
於是他咬咬牙乾脆把另一隻腳也跨入湖水中。
「Shit。」冷得雙排牙齒不停打顫,罵了一句狗屎卻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
有夠冷,超級冷……連湖底下的淤泥都是透著冰涼的冷,如果是凍成硬的也就罷了,偏偏這泥又軟又綿,青禹整個腳踝都陷入了冰冷的淤泥中,且每往前走一步就更陷下去一點,舉步維艱。
「喂,等等!」
從來就沒聽過這樣清澈的男人聲音打破了湖畔的寧靜,雖然帶著說不出是哪個地方的奇怪口音,但那脆中帶柔的咬字聽起來就是非常悅耳,有透明的質感。
雙腳插在湖水裡的青禹回過了頭。

那是什麼怪異的穿著?灰色長布褲,月白色的短褂,腳上蹬著一雙類似在公園打太極拳的老人家會穿的那種功夫棉布鞋。
古裝癖?
此人背對著月光,陰影下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但聽聲音感覺應該是個年輕小子。
整個湖谷寧靜到青禹可以聽見風吹草木的聲音,可以聽見昆蟲類爬蟲類的叫聲,甚至是自己的牙顫聲……但什麼時候背後站了一個人自己卻沒發覺?說不出的怪異讓青禹頓時警戒了起來。
「你別自殺!」可能是因為緊張所以那人的口氣有點急切,但那聲音依然好聽得不得了。
「誰要自殺?」
「你。」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要自殺了?」青禹沒好氣道。
一方面因為兩隻腳插在水裡快變成冰棒,二來無聲無息就站在別人後面的傢伙總讓人沒有好感,沒搞清楚狀況一開口就給他安了個「自殺」的名……對這種冒冒失失的人,青禹從來就沒什麼太多耐心。
「你的鞋子……」年輕男子指著湖畔那雙排得整整齊齊的鞋子。
「……」的確,鞋子那樣排法果真很像連續劇裡面要自殺的場景。
「我只是想摘花。」
「喔……」那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他走近湖畔,青禹這才看清楚他的長相。
推測應該不出二十歲的年輕男子,長得一張眉清目秀的瓜子臉蛋非常好看,薄薄挺挺的鼻子上架著一副樣式古老的金色細框眼鏡,鏡片下一雙長長的眼睛大剌剌地直盯著青禹的臉瞧。
「怎樣?」臉上有泡麵條?還是蒼蠅?
「沒……」缺乏血色看起來病態十足的淡粉色雙唇帶著一抹微笑,他說:
「我看著你臉上的鬍渣就想起白大刀。」
「誰?」藝人嗎?反正青禹是流行之死,什麼白大刀黑小刀,聽都沒聽過。
「通緝犯白大刀,他打劫民宅,還姦淫了一位貞潔寡婦害得人家跳井。他也是像你這樣一臉半長不短的渣兒,活脫脫像北方的漢子。他被斬首的時候,我也去看了呢……」
「……」聽著這怪人用悅耳的聲音滿口胡言扯個沒停,青禹一張臉沒表情地看著他,沉默不語。
精神病患者,他也不是沒有碰過……
「不過……你畢竟是要比那個白大刀好看得多。別難過,除了鬍渣,你和他沒半點相像。」歪著頭打量了青禹半天,怪異的青年做出了結論。
「……」
「其實要說相像,我倒覺得你挺像廣陽樓裡那個唱武松的,不過我也記不太得他的長相,年代久遠……只知道當年很多姑娘奶奶都很迷他。」
「……」
和那年輕人的聒噪比起來,青禹的寡言沉默顯得不太友善。
其實並不是他想故意沉默,只是對方的話題實在太難回應,且那一張嘴說個沒停的樣子,根本沒讓他有插嘴的機會,彷彿這傢伙只是想找個聽眾……
況且,站在湖水裡的青禹凍得要命,只怕自己一開口,那喀啦喀啦的牙顫聲會被對方聽到。
「唔,你需要幫忙嗎?」講了半天,終於他注意到了青禹的處境。
「不。」嘴巴上是這麼說的,但在雙手沒有支撐物可以扶的情況下,抬了右腳左腳更下陷,好不容易把左腳拔出來,右腳又埋入了淤泥中。
「呵呵呵呵……」他的笑聲也是清脆好聽,但畢竟是嘲笑,弄得青禹老大不爽。
「笑屁。」
「笑屁?此話……何解?我只聽過『放屁』跟『吃屁』,原來還有『笑屁』這種用法……」
那年輕人認真的表情,讓青禹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故意嘲諷他尋他開心,還是真的笨。
「啊,你等等。」年輕人伸出了手挽起袖子,露在袖口外那截皓腕就跟他的臉色一樣雪白,然後他蹲在湖畔把手伸入水中熟練地撈著,再伸出時,細長的手指頭夾著一朵紫色的花。
「這花靠近岸邊就有,你大可不必整個人下湖去摘。有劇毒,別往嘴裡放。」把花塞到發著愣的青禹手中,伸手抓住青禹的手臂一提就把他拉上岸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怪傢伙的手剛才在湖水中浸過的緣故,那異常的低溫從掌心傳到青禹的手臂上,然後又把手臂上的溫熱從那掌心吸去似的。而能夠將青禹這麼大個頭一把從水中拉起的蠻力也大得和他那清瘦的身軀不相稱。
「在下寇翎。」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帶著好看的微笑說道:「兄台,您尊姓大名?」
「祝青禹。」
「幸會。」他對青禹伸出友善之手。
「……」青禹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態和回應。他不是來作交際花的,所以並不打算和這個怪異的寇翎聊天。
況且,他一點也不想再碰那雙冷死人不償命的手了。
自顧自地光著腳走回鞋子旁坐下,他點了根菸驅寒,順便等著風將那雙腳吹乾。
寇翎先是因為他的沒禮貌稍稍皺了眉,但臉上的表情馬上又被好奇取代,他也一屁股往青禹身旁坐去。
「要嗎?」是怎樣了?沒瞧過人?沒瞧過菸?還是沒瞧過人抽菸啊?這傢伙幹嘛這樣死死的盯著他看……看得他也不好意思再獨樂,只好掏出口袋的香菸盒遞向寇翎。
「這是……?」
「Mild Seven。」
「馬的啥門?」
「肛門。」青禹在心中調侃了他一句,不過到底他沒有和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講低級玩笑話的習慣。
「你不抽菸吧?」
「我不,但我母親抽。只是她不碰這種下級的菸草,氣味嗆人。」講著講著,寇翎那對清秀的細眉又輕蹙了起來。
「喔……」原來Mild Seven是下級菸草。「那她抽什麼?」
「龍和堂的鴉片膏。」
「……?」龍發堂?這傢伙的精神病,原來是遺傳到他母親。
「結果最後她抽過頭了也死於非命……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去,我真說不出該痛快還是傷心。」本來話多的寇翎說到這,臉上一直保持的笑容頓失,神色落寞地望著湖水不再開口。
耳根終於稍得清靜,青禹吸了口菸,用餘光掃視著坐在一旁這怪異的寇翎。
這個人的側臉也很漂亮。
應該說,除了蒼白病態了些,他的確是個引人注目的美男子,特別是不聒噪的時候。
除了外貌的姣好外,此人身上還有一種乾乾淨淨的氣質,就像公車上遇見的那個老婦人,一看就覺得應該是出身在家境良好的人家中的那種氣質。
那雙又深又黑的眼珠染上了月亮湖的紫色光澤,簡直就像是從湖裡撈起的兩團湖水,在月光下瑩瑩美麗。
卻有點不太對勁……
是了,因為他不眨眼睛。
那兩道密長的睫毛始終沒有蓋下來過,從剛才到現在也好一段時間了,就是沒看到他眨半下眼睛。
不眨眼睛的人類,倒還真是少見……這傢伙真的是從裡到外都徹徹底底的怪,穿著怪,口音怪,言行舉止怪……臉色白得不像人類,體溫低得不像人類,不眨眼睛也不像人類,但此刻的青禹卻沒懷疑他是人類以外的東西。
青禹和阿洛一樣,他們兩個都堅信無鬼神論。
「青禹兄,要下雨了。」沉默了好久的寇翎突然開口說道。
「嗯?」抬頭一望,天空一片清朗無雲,星月當頭……
「起風了,風裡有雨的味道。」
果真話才剛剛講完沒多久,烏雲開始往湖谷頂聚集,將星月吞入黑暗中。失去了月光的月亮湖,黑黝黝的一潭,原本平靜無波的湖水很不友善地隨著湖面颳起的大風洶湧了起來。
「那我走了。」套上了鞋襪,青禹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草屑。
「嗯,告辭了。」
兩個人才剛道完別,遠方就傳來了女人聲。
「等,等等……少爺!先生!」
很熟悉的聲音,好像在哪聽過……青禹往叫喚聲的方向望去。
是那個來時在公車上遇到的老婆婆。佝僂著身子有點吃力地小跑步往他們的方向奔來,手中夾著兩把油紙傘和一件薄襖子。

「少爺。」老婦跑到寇翎前停了下來,氣喘噓噓卻恭恭敬敬地和他打了聲招呼。
「妳來幹嘛?」本來看起來友善親切的寇翎,一見到老婦表情明顯地變得不悅,冷著聲音說。
「少爺,傘。」遞過一把油紙傘,又遞上了那件薄襖子。
「少爺,天冷,披個外套吧。」
「都說過我不會冷了。走,回去。」說了轉身就要離去,老婦人卻焦急地喚住他:
「少爺,少爺!我們請這位先生到府上喝個茶吧!先生,請您賞光……」
「陳阿枝,妳給我分寸點,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
聽了寇翎這話,青禹皺了眉頭。
這年代還有人用「少爺」稱呼人??那老人家是他的管家還是煮飯的女佣吧……
且不論這一老一少什麼關係,這老太太看起來都可以當那寇翎奶奶的年紀了,用這樣指名道姓絲毫沒有一點尊敬的口氣跟老年人講話,聽起來就叫人討厭。
「當然是少爺。可是少爺……」老婦恭謹地低著頭,連說話都不敢大聲,但望著青禹的眼神卻是期望懇求的。
「那就是了,走吧。」寇翎扯了老婦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拖著她走。
「喂,你輕點,沒大沒小的。」不是青禹愛管閒事,實在是那寇翎的霸道粗魯和老婦苦苦哀求的神色讓他看不下去。
「沒大沒小?」寇翎停住了腳步,本來就不小的眼睛張得老大,然後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
那笑容看在青禹眼中只覺得傲慢得近乎挑釁。他生平就痛恨跟這種年紀輕輕鈔票多多的任性富家子弟打交道,可是閒事已經管了下去,哪有放了一句話就夾著尾巴跑掉的道理?
「笑你說的話,沒大沒小……哈哈哈我可是從她還是個嬰孩就……」寇翎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笑個沒停。
「……」青禹也沒興致繼續參與這場無聊的鬧劇,轉身就走。
「先生!先生!」老婦緊緊抓著他的衣服下襬,她矮小的身高也只能抓到下襬,帶著哭音懇求道:
「您別走!我求您了!」
「老太太……」
「無恥,氣死人了。」
寇少爺氣得再也笑不出來,將手中的傘跟襖子往地上一摜,袖子一甩大步離去。
「……這傢伙平常都是這樣欺負你嗎?」青禹彎下腰把傘跟衣服拾起遞給那可憐的矮小老婦人。
「不是的先生,少爺他只是人太好……如果不是為了他,我也不願意……欸,不多說。無論如何,都請先生您賞光來府上坐。」
雨下來了,老婦擔憂地望了遠方,他家少爺早就不見蹤影。
嘆了口氣,顫抖的手半天就是撐不開那把油紙傘。
青禹並不知道她心中的感慨與憂傷,還以為她是害怕回家被那個任性少爺責難嚇得手抖。
「我幫妳。」
油紙傘一打開,一股清香的木頭味道混著黃油的味道撲來。不難聞,卻很特別的味道。抬頭一望,傘上畫著一對畫眉鳥,棲在紫藤枝上,相依偎。
圖畫旁毛筆署名著:月樓。
「月樓是少爺的字,聽說是太老爺給取的,從前老爺他們大家都這麼稱呼他。」
「畫得很漂亮。」
「先生,您真是有眼光,我家少爺很有才氣。」老婦愉快的神色,就好像自家兒子女兒被讚美那樣驕傲自豪,方才的責罵似乎被她遺忘到天邊去……
「……」這兩個人都很怪,想必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看那老婦跟寇翎「古意盎然」的穿著,原本以為「寇府」會是像古裝片裡頭看到的那種舊式中國庭園,或者是好幾進有假山有池塘的那種大院子,然而眼前的建築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是一棟三層洋樓。
當然,和今日所見的那種附車庫游泳池的花園洋房別墅還是有很大的差別,樓是用紅磚瓦和灰色石柱交疊砌成,仔細地瞧,整棟建築沒有用上半點水泥,當然想必裡頭也不會用鋼筋。
實實在在的一棟巨大的古樓。
紅磚可能因為年代久遠所以外表附著了一層淺青色溼滑的苔,二樓圓拱型窗洞下也長了些攀牆的藤蔓,但一點也不損建築的典雅美麗。
「少爺說,原本這裡是一棟木造房,這是太老爺後來請師傅打掉重新蓋的,在那個年代,我們這府這可算是最時髦的宅子了。」
隨著老婦穿過了拱型的門廊,來到了一間應該算是「客廳」的大房間。
外觀是西洋的,內頭的裝潢佈置卻是道道地地中式的。
「那些洋派的貼銀鑲金桌椅,太老爺嫌俗氣,少爺也說,睡的坐的躺的用的,還是咱祖宗留下來的最美。」
既然是中式的廳堂,牆上也不免俗地掛了些字畫,走近細看,幅幅都和那把傘一樣的署名。看來那個任性的大少爺,肚子裡還算有些材料。
「這麼大的房子還住了誰?」
「就我跟少爺。」
「兩個?」
「是。」
青禹沒有繼續問下去,像這種偏遠的深山地方,青壯一輩的多半都出走都市討生活去,願意留下來的大概只剩下老人了。
要不然就是像阿洛這種養病的人才會留下來。
所以那個少爺,也許是患了什麼疾病,這樣解釋他那異常蒼白的臉色跟冰冷的手,就非常合理了。
大廳兩側各有一間也很大的房間,老婦人說一邊是從前老爺和客人商議重要事情用的,另一邊是給客人女眷臨時歇息歇腳的房間,那個時候客人很多,像他們這種僕人總是天天忙著燒水煮茶準備點心。
不過大概已經很久沒客人了吧,沒點燈的大房間顯得幽暗冷清,它的時間停止了,被凝在這一方不屬於現代的空間。一塵不染,卻一絲活氣也沒有,難以想像老婦人口中描述那從前的風光時期。
老婦招待青禹來到建築中庭的樓井,洋樓中的中國小洞天,花花樹樹種了滿園,一座尖頂的木造小亭,還有一池金魚。
「少爺平常最喜歡在這裡靜坐喝茶。先生您請坐,我去備茶點。」
青禹往亭子的青石椅子坐下去,只覺得屁股好冷。想抽菸,但總覺得在這種優雅的地方抽菸有點不太對,只好忍了下來。

「你真不應該來。」
青禹嚇了一跳,不知道什麼時候,寇翎就站在亭子外的長廊上,又是無聲無息。
「……」如果不是因為捱不過老人家苦苦哀求半拉半推的,他也不想來這看他死鬼臉色。
「請你現在馬上回去。」寇翎坐到了他面對面的石椅子上瞪著他,眉毛因為極度地不悅彎成了兩道新月。
一聽,便知這傢伙是在對他下逐客令。偏偏,青禹又是那種骨子裡裝滿了討厭被人指使的成分,你叫他東,他偏要往西;編輯要他寫羅曼史,他硬是寫一篇恐怖小說給他。
這個富家大少爺一點待客之道也沒有的不禮貌倒不是重點,反正祝青禹也不是個什麼講究禮貌的人。
重點是,他不應該用命令的口氣來跟他祝青禹講話。
他看了一眼寇翎,卻什麼話也沒說,又把目光移向亭子外的花草觀賞起來。
沒錯,就是打算要氣你這個富家子一氣。
「沒看過像你這麼死到臨頭還不知抽身的蠢人。」寇翎的話聽起來像是在威脅,但看他卻沒有威脅的神態,只是懊惱地用他長長的指甲摳著青石桌子,發出刺耳的噪音。
這種孩子氣的行為讓青禹很想笑。
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兒,每次生氣的時候就會想辦法做一些幼稚的事情或弄出一些噪音來表達心中的不爽。
終究不過是個小鬼。

「先生,這是我這次下山帶回來的凍頂冬茶,請您品嘗。」老婦人用竹茶盤端著兩只白瓷茶碗,一碗先送到了青禹面前,再恭敬地把另一碗端給寇翎。
茶蓋才打開,茶香還來不及聞到,一隻白手就伸到他面前飛快地奪走了那碗茶。
「這茶不好,味道澀口,我幫你喝了罷。」說著寇翎就把青禹的茶一飲而盡。
「……那你那碗呢?」
「一樣糟。」
飛快地把自己那碗也喝乾。
「……」算了,反正平常他只喝咖啡不喝茶。
沒多久,老婦又端出了幾疊精緻的小菜點心。
才一放上桌,那寇少爺立刻抓起筷子就開始掀掀夾夾:
「這蓮藕,煮太久太黏滑膩口,撤走。這盤豬肚豬耳蔥花撒得太少太腥,撤走。薑絲大腸,腸子沒洗乾淨,撤走。還有這個檸檬烤魚,烤過頭了太焦不能吃,撤走……」
好端端的美食被他這東嫌西嫌,竟是沒有一盤能夠吃。
老婦神色黯然地把那些東西又端回廚房去。
「不好意思青禹兄,我們這裡畢竟不是酒樓飯館,能上得了檯面的東西沒幾件,請見諒了。」
「……」分明就是故意不讓人吃的,還講得這麼冠冕堂皇。
「這是剛熬好的栗子粥,時鮮的栗子,火候我親自在一旁顧著,軟硬適中。粥米也是泡了半天的山泉水……」
這次,老婦端來了一碗看起來很高級的栗子粥,還特地不厭其煩地詳加說明,像是為了要堵某人之口……
果然,這一次找不到什麼破綻可以挑剔的寇少爺,本來蒼白的臉色變得更白,用那雙美目惡狠狠地瞪了老婦一眼,然後趕忙把目光又放回青禹手上那碗點心上。
碗蓋一打開就是一陣迷人的甜香,青禹不愛吃甜食,本想推辭,但一抬起頭先是看到老太婆渴求期待的目光,又看到一旁寇翎臭著一張臉,於是他拿起碗旁的白瓷湯匙,舀起一大口就要往嘴邊送。
「慢!慢!」寇翎按住了青禹的手,硬是把那湯匙跟那口羹插回碗裡。
「青禹兄,不瞞你說,自從我寇家家道中落後,三餐不繼,一簞食,一瓢飲,都是珍貴異常。每日但求溫飽,實在沒多餘的食物可以招待,這碗粥,說什麼也不能給你吃。」
說完站起身,一手端起了那碗粥,一手拉著老婦,快步走回後面的廳堂。
「一簞食,一瓢飲?」好遜的謊言……青禹搖搖頭。
是捨不得給客人吃東西吧……常聽人說越是富有的人越小氣,今天真的是見識到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不是來了這麼一趟,還真想不到那個看起來優雅的富家美青年,竟是這麼吝嗇的人。
來這一遭連個茶水也沒喝半口,此時此刻,青禹更想抽菸了。

「妳幹嘛非跟我作對!?」在後廳,寇翎陰沉著臉斥著老婦。
「少爺息怒,我是為了你啊……」老婦一面用袖子拭淚一面說著。
「我都說不了,你自作主張個什麼勁?」
「少爺,如果阿枝不自作主張,您永遠等不到那天啊……我也老了,八十幾了,隨時都會死,到那時候少爺誰來服侍您?您一個人孤單單地……」
「切切切,夠了夠了。」他當然知道這個老僕的用心良苦,當然知道她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為了他。看她聲淚俱下的樣子,他也不忍心再斥責,臉色登時和緩了些。
「我說阿枝,我看這個人不適合,下一個吧。」
「少爺!」老婦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上回,上上回,還有上上上回,您總是這麼說,這個不好那個不適合。您這又不是在選媳婦兒!想想,您等了幾年了?還想等幾年?少爺,您不能再心軟了!」
「……」寇翎聽了這話,神色黯然了下來。
等了幾年?六十年?七十年?還是八十年?
記得那個時候,阿枝也不過是個四歲大的女娃兒吧,小不隆咚,老是被下人生的那幾個男孩欺負哭。
剛才她說什麼來著,她都八十幾歲了……那他呢?
可那傷天害理的事他寇翎怎麼能幹?誰知道這祝青禹有什麼難以割捨的背景,更何況,那痛苦他自己也嚐過,實在難忘,怎麼忍心叫別人也受罪?
「欸,我是主子你是僕,我說什麼就是了。我去把那人請走。」說完寇翎擺擺手示意老婦別再多言,他心意已定。
如果害人的行為可以做得心安理得,那他也不會等了這麼多年。既然這麼多年都等下去了,再等,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走出後廳回到樓井,寇翎卻被所見嚇得差點沒魂飛魄散。
「不准吃!」一箭步衝向亭子,一巴掌把桌子上那只不知道啥時就放在那的大陶碗打翻在地上,「砰啷」一聲,碗碎成了四五片,裡頭的瓜子撒了一地。
太大意了!太疏忽了!
這碗瓜子平常就擺在這,就像是亭子裡佈景的一部分,所以久了竟是視而不見!看那黑褐色瓜子殼上的油亮光澤……
「你……你吃了嗎?」
「……」被寇翎這突來的暴走給愣住,聽他這麼一問青禹這才回過神,把手中的空瓜子殼在寇翎面前揚了揚。
「你,你……」寇翎睜著大眼睛,唇瓣微微抖著,一張美麗的臉龐因震驚而扭曲,蔥一般的手指指著青禹的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太誇張了吧?不過是吃他一顆小瓜子,有必要氣成這樣嗎?大不了賠他就是了。一顆瓜子才多少錢?
青禹掏出口袋的皮夾就要拿錢。
寇翎卻在這個時候突然整個人撲了上來用力掐著青禹的頸子,用力之猛導致兩個人一起摔往地板上,撞得青禹七暈八素,頸子又被那怪力男掐得快斷掉……
「快把你剛才吃的全吐出來!」
「喂!」青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掙開那雙鐵箍般的手指,這下他也動怒了。
「你這個人有病啊?吃你一顆瓜子就要掐死人?」
說來,身為一個暢銷的小說家,人人捧人人誇,向來都是倍受敬重的青禹哪吃過這種鳥虧?加上他脾氣本來就傲個性也倔,今天雖說他不是寇翎請來的,但來者總是客吧,這樣無禮的對待實在叫人火大。
「你這貪吃鬼!」
「我貪吃鬼?」笑話,若不是因為尊重你,老子早就點菸了,哪需要嗑瓜子來解菸癮啊?
青禹用力推開寇翎,按照他的處世原則應該立刻摔他幾拳先,可是他還沒蠢到把自己的命拿來跟力大無窮的瘋子對拼的地步,用力推開還壓在他身上的寇翎,冷著一張臉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於是沒見到身後那雙黝黑的長眼睛裡帶著無限的懊惱。當然也沒聽見後廳廚房內老婦阿枝罪惡的哭泣聲。



傳說,美麗的水莽草帶有劇毒,誤食者或快或慢,3個時辰內必會毒發身亡。



雨停了,月光灑在溼漉漉的小石子上,就像是路面上的反光燈,把山路的輪廓清晰地映了出來,根本不需要什麼手電筒。
只是來的時候,這條路似乎沒有那麼長。是因為下了場大雨所以讓山路變得比較溼滑難走嗎?
沒多久,青禹就發現,山路不是原因。路變長,是因為他那雙向來走路很快的長腿步伐越來越緩慢,眼前景象的向後推移也越來越慢……
先是,腳好像變得有些沉重,沒有辦法那麼控制自如地抬步快走。再多走個一段路,他才意識到了嚴重性。
不要說是快走,每一步路走起來都很吃力,雙腿軟綿綿使不上勁,最後還得靠著雙手扶住一旁的樹幹以免腿軟摔倒。
靠在樹幹上,青禹稍稍喘了口氣,四處張望然後找了顆還算乾淨的大石頭坐下來。
難道是連著好幾餐都吃泡麵的緣故嗎?營養不良,加上剛才的動怒?
還是說被什麼山林間的毒蛇毒蟲咬到了?
青禹把褲管拉起來檢視了一下,修長的兩條小腿上,沒有半個傷口。
他無奈地掏出了香菸,點了火放進嘴裡吸了一口。
「咦?」怎麼有一股鹹鹹的怪味道在口中擴散?不會是倒楣到連香菸也被剛才的大雨淋壞了吧……
連菸都跟我作對。
把菸從口中拿出來要捻熄,才赫然驚覺菸嘴整段都被染成鮮紅色的。
盯著那香菸呆了幾秒鐘後,青禹才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液體慢慢地從喉頭湧出來,鹹腥的味道盈滿了口中,直到嘴裡裝不下了,才從嘴角溢出。
用手抹了抹嘴,手和菸嘴上沾的,是一樣的鮮紅色。
青禹坐在那開始思索著,什麼樣的疾病會造成吐血。
食物中毒?不可能,今天只吃了泡麵。
胃出血?上個禮拜才去醫院拿過藥吃了,醫生也說情況穩定很多了啊。
心臟病?氣管破裂?肺結核?消化道炭疽?

他沒時間繼續悠哉地想下去了。
緊接著吐血而來的,是全身上下劇烈地痛。像是有人拿個扁鑽從身體裡面一下一下地往外戳那樣,痛得沒有辦法在石頭上好好地坐著,痛得青禹抱著身體在地上滾,凡滾過的地方都沾染了鮮血,雙腿因為劇痛不能克制地用力踹著。
血從口中湧出來,從指甲縫滲出來,從鼻孔流出來,從耳朵流出來,從肌膚的每一個毛孔滲出來,連視線都被血液模糊成一片鮮豔的紅。
 


03
雨點打在臉上,鼻頭,眼皮,嘴唇。
青禹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滑落在唇邊的雨滴,冰冰涼涼感覺很舒服,他貪婪地抿抿唇微張了口,讓更多的雨水可以滋潤他那乾渴的喉嚨。
突然,他睜開眼睛,困惑又不知所措地望著正前方。
夜空,黑漆漆一片烏雲密佈,綿綿細雨從天空不停地落下。
豎起耳朵傾聽,四周寂靜異常,除了雨水落在石子葉子上的聲音,還有遠方小溪潺潺的水流聲音以外,就再也聽不到其他的,平日睡覺起床就會聽到的人聲、車聲都消失不存在。
像是夢境。
如果是夢那就快醒吧。青禹再度閉上了眼睛。務實的他最討厭被困在感覺這麼真實的夢境中。
雨點越來越大,從一絲一絲變成一點一點,然後一團一團,砸在臉上還帶有些微的疼痛感。不得已,青禹只好又緩緩地睜開眼睛。
這不是夢境,是真實。
那到底自己現在在哪?在做什麼?在何時、何地?
轉了轉垂在身旁的兩隻手腕,讓手掌翻過來觸摸著地面,溼溼冰冰硬硬,所觸碰到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石頭地面。
全身上下的衣物都溼透貼黏在身上,自己已經在這石頭地面上躺了多久了?
坐起身來,果真不出所料,就是在阿洛那間小木屋的前院,青禹對這片粗糙手工DIY鋪設的石地板很有印象。
「搞什麼……」莫名其妙,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喝醉了酒又跟阿洛吵架,醉得不省人事後被阿洛丟出屋子來。
要不然怎樣?實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釋。
可是,我有喝過酒嗎?已經很久很久沒碰酒了,自從那年……而且對醉前的事情一點印象也沒有。聞聞身上沒有酒臭味,腦袋很靈光,思路也很清晰,完全沒有宿醉的樣子,就是說不出自己為何淪落至此。
應該是發生了些事,青禹有感覺,可以確定發生了很關鍵的事情,但腦子卻將那事情遺忘了,連點線索都沒有根本無從想起。
「算了。」青禹本來就不是拘小節的人。用手掌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站起身,一眼便瞥見旁邊地上的黑色帆布背包,跟他一樣躺在那淋雨。
「死阿洛!」幹嘛這麼絕情?連他的行李都丟出來了……這是什麼待客之道?別人也就算了,這麼熟的老朋友還來這套……
別人……嗯,別人。
突然想起那個漂亮卻任性的怪少爺,為了一顆瓜子發飆的神經病。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看了看錶,十八點二十四分,所以那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吧。
所以,自己就在這個石板上躺了一整夜?
青禹抓起背包走到門前,用力敲著門。
「叩叩叩」
沒回應。
「叩叩叩叩」
更用力地敲,還是沒回應。
「林洛平!開門!」抬起腿用力踹門。
這塊連邊邊都有點腐爛斑駁的木門看起來不堪一擊彷彿風吹就倒,沒想到這麼堅固耐踹,踹了半天門不倒也沒人來應門。青禹有點洩氣,不過向來心高氣傲的他既然被趕出來了也沒打算再待下去,背起他的背包轉身就走。
才一轉身,就看到阿洛撐著一把傘從林子走來。
像一具披著蒼白人皮的骨骸,總總只有衣服、皮、骨頭三層。衣服包著皮,皮包著骨,尖削臉上凹陷下去的眼眶像兩個窟窿,裡頭裝著兩顆無神的大眼睛,發紅發腫像是塗了紅色眼影那樣滑稽,眼白的部份也帶著嚴重的血絲。
一縷幽魂般,面無表情緩緩地從青禹眼前晃過去,頭也沒抬,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怎麼才一個晚上,阿洛看起來病情好像加重很多隨時都要掛點似的?
還有,從來不在天黑出門的這個夜盲男,是去哪混到現在才回來?
「林洛平?」
阿洛像是沒聽到青禹的叫喚繼續走到門口,鷹爪般枯瘦的手從口袋掏半天才掏出一串鑰匙打開門,完全不理會站在雨中的青禹就收了傘走進屋內,關上門。
「……」如果此刻去敲門,他八成也不會理會吧。
算了。
看了阿洛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青禹怎麼樣也無法對他生氣。
只是有許多說不出的惆悵。
他那個樣子還能活多久?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站在山中羊腸小路旁等著公車的青禹,嚐盡世間人情冷暖。
第一輛公車,非但沒有因為他的招手而停下來,還將地上的積水濺了本來已經半乾的他一身溼。
兩個鐘頭後第二輛公車終於從另一座山頭那邊的村落開到了這個山頭,這輛公車速度極快,快到差點沒撞著青禹伸出去招呼的手,然後以極快的速度又消失在山路的另一頭。
這下子,祝青禹打消了原本打算站在馬路正中間揮手招車的這個念頭,他實在擔心自己被撞死在這荒郊野外成了孤魂野鬼,於是眼巴巴地又看著第三輛公車呼嘯而過。
本來還體諒地想著可能是因為天色暗所以視線不良司機才沒看見他,但連著兩三台過去都沒看到他實在說不通,而且下過雨後的夜空乾乾淨淨,就是沒有月光也有無數的星星,不需要路燈就亮得很,他都能清楚看見長在對面路邊小雛菊的模樣了,何況他祝青禹這樣高高大大的一個男人難道比小雛菊還不顯眼嗎?
常言道住在都市的人比較冷漠沒有人情味,看來住在鄉林的人也沒好到哪去。
至少身在都市公車班次多,在這荒山裡接下來還有沒有公車也說不準了,用兩條腿走下山不是不可能,只是青禹沒那個精力和耐心。要他再回去敲阿洛的門也不可能,那不合乎他的人生哲學。
所以今晚可能要露宿山頭了……
說來也奇怪,現在已經入秋的天氣了,剛剛又淋了一身雨、濺了一身水,可身體卻一點寒冷的感覺也沒有。肚子也異常地爭氣,完全不跟主人鬧空城。
既然不冷又不餓那露宿山頭聽起來也沒那麼悲慘了。就在他已經放棄了繼續等車,四處張望準備物色一棵比較濃密的樹好棲身一晚時,一輛載著木材的大型拖拉酷(卡車)經過,青禹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舉起了拇指……
大卡車停了下來。
搖下窗戶,中年卡車司機探出他的小平頭,一雙被檳榔汁染得紅豔豔的嘴唇不停扭著嚼著。
「對不起,可以搭個便車嗎?」
「……」司機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青禹。
是了,青禹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狼狽的模樣,身上的襯衫溼了又乾乾了又溼,皺巴巴的像鹹菜一樣掛著,一頭蓬亂的短髮加上一臉鬍渣,三更半夜地在這荒郊野外深山中,難保人家不會以為他是逃兵還是槍擊要犯什麼的。
就像那個寇翎說的什麼白大刀……
看來自己今天是睡定樹下了。
「上來吧。」司機用力嚼了嚼口中的檳榔,再用力地把檳榔渣子吐掉,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
「謝謝。」
「你住哪?」
「我住在T縣,麻煩你載我到山下就可以了。」
「送佛送到西天吧,順路,我這一車木材是要送到T市的,會先經過T縣。」
「謝謝。」
接著,是好長一段沉默,除了卡車隆隆行駛聲,兩個人都一語不發。
青禹本來就不太習慣跟不認識的人講太多話,而那個司機,也許還在警戒著還是怎樣,總是不停地用眼角的餘光觀察坐一旁的青禹,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年輕人,你多大了?」
「二十七歲。」
「噢!才二十七……太年輕了,真是夭壽啊。」司機搖搖頭嘆息。
「……」他的意思是覺得自己年華老去所以嘆息嗎?
「你有家室了嗎?」
「我有一個女兒。」
「多大年紀?」
「嗯,幼稚園大班。」
「夭壽……」
青禹明白了,原來「夭壽」是這個司機的口頭禪。
「我碰過很多像你這樣子的,雖然我膽子很大,但一開始我也會怕怕的。」
「嗯。」是說碰過很多像我這樣子半夜在山路上攔車的人吧。
「可是久了也就不怕了,反而覺得你們,真是可憐啊。」
「嗯。」沒錯,招不到公車在那深山上餐風露宿的,真的好可憐啊。
「其實我知道,我們無冤無仇的你也不會害我。」
「嗯。」害你能幹嘛?這一車木材也不能拿回家生火……
司機講完這些,也不再繼續說話了,專心開著車。
而青禹也專心地看著窗外發呆。

腦中始終揮不去阿洛那個重病的模樣。
第一次感覺死神那麼靠近,好像他就躲在牆腳的陰影下,隨時手一伸,從此他和阿洛天人永隔。
魂歸何處?
實際上根本就沒有靈魂這種東西吧?人死去,就沒了,只是一團分子,分解,散去。
所以阿洛死了就意味著他徹徹底底地從世界上被抹去,沒有一隻叫作阿洛的鬼,也不會有阿洛投胎變成的來世。
月亮湖畔鬼的傳說只是虛構的,月亮湖畔根本不會有鬼,只有那個怪里怪氣的少爺……
說也奇怪,除了他女兒,除了阿洛,青禹他幾乎從來就沒有讓什麼人能夠在他腦中重複出現過兩次以上。可是這個寇翎,明明就是那麼討人厭的怪傢伙,卻三番兩次游過他的腦海。
可能就是因為他的怪、他的突兀吧……要不然怎麼老是想到他?
但心裡深處卻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猛回頭看到寇翎的第一眼,他是真的有點傻著了,並不是因為他那出眾的容貌,而是那氣質。
不像是凡夫俗子所能擁有的氣質,秀而不媚,柔而不陰,明明是個男孩子,說話的樣子也十足是個霸氣的男孩子,卻有著大家閨秀般的優雅氣質。
也許下一本小說,就用這個人來當主角的雛型好了……

「我在前面的路口下車,我家就在那附近,感謝你!」
「不用客氣,也算是你跟我有緣分吧。」
「那,再見了。」下車前,青禹真心地跟這個素昧平生卻願意載自己回家的好心中年人點頭致謝。
「不,不要太早再見……」司機連忙揮著手,神色慌張地說著。
「……」什麼意思?不懂。青禹也不想去揣測這個說話像在打啞謎一樣的司機想要表達什麼了,現在他只想趕緊回家,抱抱他可愛的女兒,躺躺他軟綿的大床,還有跟他好久不見的可愛電腦說哈囉。
「年輕人!」
跳下車正要關上車門,司機叫住了他。
「給你一個忠告吧。看開一點,生死有命,都是注定好的。」
「喔……」
什麼意思?還是不懂。

停在車庫裡的Cefiro不見蹤影,站在住家前的院子,青禹的臉色開始難看了起來。
那個女人跑出去玩樂了嗎?
他從來不干涉也不想知道她想去哪玩、想要買些什麼,只要她能把家裡的事情處理好,把女兒照顧妥當,其他的事隨她,他一概不過問。
本來他們就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他想要的,一個有家的樣子的家,一塵不染、井井有條的家。規律的三餐少不了,當然,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而她想要的,一張長期飯票、物質生活的滿足,當然,還有一個可以當孩子父親的男人。
至於性,他寧可跟自己的手做愛也沒興趣跟個女人做愛。
而她,她要怎麼經營是她的事,至少在孩子面前在左鄰右舍眼中是個賢妻良母就夠了。
結果,照現在這個樣子看來,她卻違背了兩個人的契約。
看看現在幾點了,早就過了小然就寢的時間了二樓房間的燈還亮著,而那個作母親的連同家中的車子卻不在!門前花園裡的盆栽也不知道多久沒澆水了枯的枯死的死,伸手開門,連房子大門竟然也都沒上鎖!?
心中老大不爽地打開家門,青禹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電視不見了,音響不見了,所有值錢的家電都不見了,就連年初才買的那套高級沙發椅也消失無蹤影,偌大的客廳空空蕩蕩,像是給闖了空門的樣子。
「小然!」青禹發瘋似地往二樓衝去,完全把他自己訂的「入門要脫鞋脫襪換穿家用拖鞋」這條規則拋諸腦後。
當他推開女兒房間門看到她安安穩穩地趴在小床上熟睡著,青禹這才鬆了口氣,心中一顆石也放下了地。
躡手躡腳地走到床旁邊蹲下,伸手撥開女兒細細軟軟的頭髮,輕輕地用手撫摸她粉紅色的嫩臉。
熟睡中的小然皺起了細細的眉毛,像是有點冷地打了個顫,青禹連忙將床邊的羽毛被子攤開給女兒蓋上。
那溫柔體貼的模樣,和他的大男人格調完全背道而馳。
關上燈,關上房門,他走到了妻子的房間,空空無一物,只留了張床和梳妝台,梳妝台上那裝有女人相片的相框卻沒帶走,看起來像是在跟他示威還是嘲笑他的感覺。
自己的房間的情形也在預料之中,連抽屜都被人翻過了,至於那台心愛的蘋果咬一口電腦自然也不見了。
留下來的家具上全是灰塵,垃圾看起來很多天沒倒了,廚房的流理台上堆著吃泡麵剩下來的保麗龍碗。
他才不過到山上個幾天,整個家中像戰場,呈現失序狀態……
青禹忍著瀕臨爆發的怒意回到房間拿起電話撥了妻子的手機號碼,手機那頭傳來了「對不起,這個號碼暫停使用」的語音。
「對不起個屁!」掛上電話,他無可奈何地往沒被搬走的床上躺去。
他得趕緊找到她,叫她把這一切都解釋清楚,重要的是趕緊把亂七八糟的家恢復原狀……生性潔癖但又不喜歡做家事的大男人祝青禹面對這一團混亂時才首次察覺那個女人的重要性。
可是除了手機以外,他再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聯絡上妻子。
她是沒有家人的孤兒,沒有根的一個人,而青禹也是。
她有自己的朋友,青禹一個也不想認識,自然也不會有那些人的聯絡方式。
說來荒唐,她和他,夫妻一場,最後竟落得只有那麼一組十個數字的手機號碼可以聯繫。
也罷。
家具失蹤,再買就有。抽屜裡的存摺印章失蹤,錢再賺就有,他一個知名度那麼高的人氣作家,還怕賺不到錢?
老婆失蹤,隨她去,反正遲早也會回來。
他知道她離不開他提供給她的優渥物質生活,她的長期飯票。
她不愛他的才,卻很愛他的財。
閉上眼睛,折騰了一整個晚上,天也快亮了,先睡個覺再作打算吧……

這一覺,青禹睡得並不安穩。
特別是接近天明的破曉時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隔壁棟那個考生的鬧鐘依照慣例在五點四十五分響起,半睡半醒的青禹睜開了眼睛。
「Shit!」眼睛還沒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就被窗戶跑進來的清晨第一道曙光扎得劇痛,他趕忙用手臂擋住光線。
光線打在手上也好不到哪裡去,那可怕的疼痛使得他立刻跳下床衝到窗戶旁把百葉窗拉下來。
然而太陽越升,光芒越盛,青禹根本來不及反應,無數的光線就從那百葉窗葉片與葉片的間隔鑽進室內。
皮膚碰到光線的感覺,就像是拿著薄紙片割進皮膚再將割裂的皮肉扳撕開來那樣,光線越強,割得越深,撕扯得越猛……
疼到骨子去了,又噁心又痛的感覺。
青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掀開床單下擺鑽進黑暗的床底下躲著。打從娘胎出來就沒那麼狼狽過,床底下的灰塵沾了滿身,向來他就是最最討厭灰塵的了,但和外面那可怕的殺人光線比起來,灰塵實在算不了什麼。
搞什麼鬼啊?是臭氧層破洞了嗎?
方才被陽光照射到的部位還在疼痛,這光竟然能夠有那麼強的殺傷力!
啊!小然!
一想到女兒青禹就慌張了起來,想要爬出去搭救他的寶貝女兒,可是手一伸出床底立刻又痛得受不了縮回來,現在的光線更強了,已經不是「彷彿割裂般」的疼痛而已,他摸到自己那手背確確實實地被「割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
根本出不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也因為光線的緣故,青禹感覺到他的眼皮又痠又重,全身不舒服得頭暈噁心,又疲倦得一點力氣也沒有,莫名其妙的強烈睏意襲捲上來……向來就習慣在睡前沉思半個鐘頭才能夠入睡的他,這一次竟然一點「前戲」也沒有,像是昏過去一樣就掉入了睡眠中。

再一次醒來,是被家中的電鈴聲吵醒的。
青禹戒慎恐懼地掀開了床單下擺邊緣布,小心翼翼地探出手。
不疼了,表示那殺人的光線已經消失,將頭探出床底一看,天已經黑了。
從清晨到晚上,自己竟然睡了這麼久?還睡得這麼死?
他從床底下爬出來,用力拍了拍全身上下,用力甩著頭髮,噁,連嘴巴都吃到了蜘蛛絲……
電鈴還在響著,八成是女人回來了。青禹快步走出房間,他得先去女兒房間確定她平安無事,然而還沒踏出房門,就看到從房間奔出來的小然。
小然從他面前跑過去,跑下樓梯,跑向客廳大門。
卻沒瞧站在房門口的她老爸青禹一眼。
「小然啊,阿姨給你送晚餐來了,別再吃泡麵了,不營養。」
隔壁的陳家太太跟他女兒一起來,提了一個紙盒裝的便當遞給小然。
「阿姨,把拔什麼時候回來?」小然抬起天真漂亮的小臉蛋問著。
「小然乖,阿姨也不知道。」陳太太無奈地說著。
「媽媽說把拔死掉了,是真的嗎?」
「……小然乖,先去吃便當。」
「他們會回來嗎?」
「你乖乖去吃便當,阿姨明天再跟你說。」
「嗯!」餓了一整天的小女孩也沒再問,抓了便當就到餐桌上去打開狼吞虎嚥。
陳太太看了小女孩一眼,嘆了口氣,跟身旁的女兒悄悄地說:
「我看,他那個一去不回失蹤在山上的爸爸八成不會回來了。」
「她媽媽呢?」
「跑了,把什麼都帶走,除了小孩以外。」陳太太環顧空曠客廳,憤慨地說道:
「這女人真不是個東西,丈夫一出了事,小孩也不顧就跑了。」
「那小孩怎麼辦?總不能我們這樣每天給她送吃的吧?」
「我已經聯絡社工人員,她們說這兩天就會來。」
「……」站在一旁的青禹把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而他也注意到了,不僅僅是小然,這兩個人也完全沒有看他一眼。
就像阿洛一樣,彷彿當他是透明的空氣,他們的視線都不曾停留在他身上。
青禹怔怔地低頭看著早上手背上被陽光割出來的那幾道大口子,本來還不算淺的傷口癒合到只剩下細細的幾條血痕,但那傷痕的顏色卻是怪異,介於暗紅和暗紫間的顏色……
怎麼他的血不是紅色的?不是那種新鮮的刺目的鮮紅色……就像是……
青禹的腦中閃過了幾個畫面……染上了鮮紅色的菸嘴、從身體處處不停湧出來的鮮紅色液體、模糊了的視線最後一眼看到的影像,是夜空中鮮紅色的月亮。
很關鍵卻被他暫時遺忘的那段記憶一點一點地回流到他腦海中。那是什麼時候的記憶?轉過頭看著櫃子上那個有日期顯示的電子時鐘,距離他去山上的那天,已經一個多月了。
媽媽說爸爸死掉了……媽媽說爸爸死掉了?
青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家門,往附近的捷運站狂奔去。
跑了好長的一段路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進了捷運站後沒有買票就跨越閘門跳入月台也沒有站務員攔住他,站在捷運的車廂內,人們的表情除了冷漠還是冷漠,對他的莽撞完全沒有投以好奇的側目,只有偶爾幾個人偷偷地把眼光往他站的角落看來,當他惡狠狠地瞪回去時,那些傢伙又驚恐萬分地低下頭。
像是見鬼了一樣的驚恐表情。

他什麼都明白了。

祝青禹沒有走出那片鮮血,他還留在那山上。而現在站在這的已經不是名為祝青禹的那個人類了……
不是人類了。
這樣就能夠合理的解釋為何妻子沒理由地跑了,為何好友跟女兒都對他視若無睹,為何看得到他的人都一臉見鬼樣,為何那個司機會對他說「生死有命」這種打啞謎般的話。
所以他身為一個人類所擁有的一切都失去了?
阿洛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靠著鄰居接濟的小女兒飢餓地扒著便當的樣子,還有他狼狽地爬到床下躲陽光的樣子……
這一切都是誰害的?
月亮湖泊的傳說,那個等著替死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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